《另一个“妈”》故事荟

  老李是我的丈母娘,筱梅理直气壮地这样喊她,我只敢偷偷喊。
  
  岳父去世后,老李独自住着一套两居室,并不宽敞,可这样的房放在成都一环以内,靠我和筱梅两个胡吃海喝的德性,估计一辈子也买不来。
  
  结婚前,我死皮赖脸地问筱梅:“我交不起房子首付,你还嫁给我吗?”
  
  筱梅的回答让我感动,她说:“现在你一文不名,不代表你穷一辈子,咱们结婚吧。”
  
  老李强烈反对我们结婚,第一次登门拜访,她当着我的面骂筱梅:“你是傻了还是痴了?嫁个一没房二没钱的傻小子,还是外地户口。你们结婚可以,等我死了再说!要不,现在就断绝母女关系!”
  
  那天,我记不清是怎么从那扇防盗门里走出去的,总之,心情极差。回出租屋的路上,我甚至想过要和筱梅分手。
  
  丈母娘如此凶恶,我猜筱梅平时的温柔可人或许是装的呢。
  
  可是筱梅认了死理,非我不嫁,说老李那里她去摆平。
  
  第二天,老李急三火四打电话给我,电话里她沙哑着嗓子喊:“周大林你快来,筱梅服毒了!”
  
  我火速赶到老李家里,老李正哭得呼天抢地,见了我,像见了救星一样,命令我火速将筱梅送往医院。
  
  我背着筱梅下楼梯,心里暗暗乐了,因为筱梅在我耳边呼呼吹着热气,说:“我骗老李的,我就不信这婚结不了。”
  
  我冲老李喊:“阿姨,您别去了,筱梅有我呢。”老李一到夏天就犯头晕,加上她腿脚酸软,听我说这话,就上楼去了。
  
  筱梅的“自杀事件”最终促成了我们的婚姻。
  
  结婚那天,老李冷冷地给我约法三章:
  
  不许惹筱梅生气,筱梅就算说西是东,那么西就是东。
  
  不许和别的女人有密切来往,同学也不行。
  
  要主动干家务,煤气水电费都要平摊。
  
  白纸黑字,互按指印。
  
  我晕了,我这不明知婚姻是火海,还义无反顾要跳进去吗?
  
  更晕的是,我成了“蹭客”,带着老婆蹭丈母娘的房子住。这件事情本身就让我浑身不自在,现在又来个约法三章,还让不让人活啊!可是,筱梅打了算盘,说:“一月省下2000元房租,有那些钱,我们买啥不行?”
  
  我想了想,也是,有房不蹭是傻瓜。
  
  虽然厚着脸住下去了,但从此我对老李“怀恨在心”。碍着筱梅的面子,我表面上对老李还是很亲热的,妈长妈短地喊。但我心里知道,丈母娘就是丈母娘,一丈以内才是妈,一丈以外,亲妈才是妈。
  
  同住一个房檐下,我朝九晚五上班,白天几乎不在家,周末给老李买点她喜欢吃的糕点水果什么的,如此倒也相安无事。
  
  半年后,筱梅怀孕了,这个消息让我愁云满腹。我认为我们还没有能力生孩子,自己都还是大孩子呢。
  
  况且,养孩子靠的是什么?实力!金钱的实力,背后支援的实力,还有耐心等等。
  
  可是我有什么?没有给孩子存够奶粉钱;我父母家在绵阳农村,年迈体弱,根本不可能帮我带孩子;我没有耐心和一个动不动就号哭的小家伙斗智斗勇。
  
  所以,我劝筱梅先不要这个孩子,等我们买了房再要也不迟。筱梅愣愣地看了我良久,一个耳光“啪”地甩过来:“周大林,你是不是男人?当初没房不敢结婚,现在没房不敢让我生孩子!”
  
  我捂着热辣辣的脸,看着以前善解人意、如今河东狮吼的妻子。
  
  老李买菜回来时,我和筱梅正大眼瞪小眼。筱梅摆出豁出去的架势对老李说:“妈,我怀孕了,以后你可一定要帮我带宝宝啊。”
  
  老李手里的菜掉到了地上,一尾活蹦乱跳的鲤鱼在塑料袋里扑腾。她结结巴巴地质问我们:“我让你们住我的房子还不够,难道还要帮你们带孩子?奶奶带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,哪有外婆带外孙的说法,不带!”
  
  说归说,十月怀胎后,当一个粉嫩粉嫩的女孩儿呱呱坠地时,老李还是笑了。
  
  豆豆三个月,筱梅要回公司上班,跟老李商量以后就由她带豆豆。
  
  老李答应得倒挺爽快,不过最后附加了一句:“工资怎么算?你们蹭我房住就算了,我可不能给周家白效劳!”
  
  一刻钟后,老李拿出一份带孙协议:
  
  工资每月1500元,不得拖欠。
  
  豆豆的生活费用全部由女儿女婿出。
  
  法定节假日带孩子,工资翻倍。
  
  我彻底晕了,没听说哪个老人帮带孩子还找子女要钱的,老李真是爱钱如命,跟自己女儿女婿都斤斤计较。
  
  我对老李的芥蒂越来越深了。
  
  月底那几天,老李总会旁敲侧击:“换季了我想买几件衣服,鞋子也坏了,家里煤气没了,最近用电很厉害……”
  
  我赶快拿出1500元,交到老李手里,顿时,老李的脸就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  
  “爱钱如命!”我在心里嘀咕。
  
  豆豆半岁的时候,周末,我正在按照约法三章打扫卫生。
  
  表哥打电话说我妈病了,他刚好回家顺路把我妈捎到成都。
  
  我扔下手里的拖把就跑下楼去,在附近的街区见到表哥和病恹恹的妈。
  
  一見到我妈,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。年事已高的她才半年不见,眼窝就已深陷下去,脸色蜡黄,身板瘦得像一片单薄的叶子……
  
  我带妈进门的时候,迎接我的是丈母娘诧异的眼神。我诺诺道:“我妈病了,临时住几天,我带她去看病。”
  
  丈母娘嗓门突然就高了起来:“这家里添了你们三个就已经挤得不行,哪有地方让亲家住啊?”
  
  我回头看妈,妈站在那里,局促不安,不知该站着还是该坐着,一副见了城里人就自卑的样子。
  
  心里虽然窝着火,但寄人篱下,我能奈何?还是筱梅打了圆场,说就住几天,等看完病马上就走。
  
  老李才不情不愿地撂下一句:“我睡客厅,让你妈睡我房间。”
  
  妈的病不容乐观,医生说了,严重的脑供血不足,如果不加紧治疗,极有可能导致脑梗塞或者脑血栓,半身不遂都有可能,还说治疗费用最低需要七八万。
  
  我蒙了,我和筱梅总共就没攒下多少钱,生了豆豆后,花钱更如流水。这可怎么办?
  
  狠下心我告诉自己,哪怕借高利贷,我也要给妈治病。妈生养了我,虽然她没有给我大富大贵的生活,但我能考上大学全是她和爸辛苦劳作的结果。
  
  住院押金交了一万块,两天后,我弹尽粮绝。那天,我抱着头坐在医院的走廊里,一筹莫展。
  
  老李出现在我眼前时,我吃了一惊。更吃惊的是,她从那只破旧的布包里掏出整整七沓百元大钞。
  
 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更不敢去接那钱。
  
  老李骂我:“傻瓜样!这是我平时攒下来的钱,拿去给亲家看病。”
  
  我一个七尺大男儿,抱着那些钱,旁若无人地哭了。
  
  老李又骂我:“熊样,男人哭啥哭,让豆豆看见笑话!”
  
  那些钱解了我的燃眉之急,妈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。
  
  夜里,我守在妈的病床前,脑袋里像过电影一般把老李回想了一遍。
  
  其实,老李并不是那么讨人嫌。自从我入住她家,我来不及洗的衣服她帮我洗了。
  
  她做的饭菜很好吃,每次不管多晚,都要等我和筱梅下了班一起吃饭。
  
  她一晚上起来好几次给豆豆喂奶换尿布盖被子。
  
  她擦的地板很干净。
  
  她背着我给我爸妈寄过一些冬虫夏草,而她自己都不舍得吃……
  
  这样的丈母娘难道不应该给个好评吗?
  
  我又纠结起来,想起放在床头柜里的一张约法三章,一张带孙协议。这好评,给还是不给?
  
  我纠结着回到老李家换衣服,老李指着厨房里冒着热气的锅,说:“那是我煲了4个小时的鸡汤,你喝一碗,剩下给你妈带去喝。”
  
  我喝着汤,心里又暖起来。
  
  没等我喝完,老李从卧室里拿出来一张A4纸,严肃地说:“这是你这次借钱的协议书,你看完签个字。”
  
  白纸黑字写着三条:周大林必须
  
  对丈母娘和亲妈一样好,丈母娘病了,周大林也得管。
  
  周大林借丈母娘的7万块可以不还,但是,从此不许大手大脚。
  
  带孩子的工资涨到2000元。
  
  看完这短短三行字,我眼圈发红。老李说:“我跟你们明算账是为你们好,要不是我平时攒下这些钱,拿什么救急?”
  
  我終于明白,对老李有成见,是我太狭隘了。
  
  我忽略了她所有的好,忽略她的良苦用心,在心里一再给她差评。实际上,要不是她,我肯定过得很狼狈。
  
  “妈——”我哭了,我承认我哭得很没出息,可是这一声妈,是我发自肺腑喊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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